為石油而戰？「唐羅主義」的微觀側寫

川普行事難以預測，在伊朗問題上，一切皆有可能。

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Chatham House）中東和北非事務主任Sanam Vakil

2026方才開年，川普出招卻來的又快又猛，幾乎讓整個世界無力招架。1月3日出兵委內瑞拉，20分鐘捉拿總統馬杜洛；1月15日透過歐盟官員放風聲，24小時內出兵伊朗，支援伊朗國內示威者；1月17日宣布，除非丹麥1月底前出售格陵蘭給美國，不然2月1日就要對歐洲八國加徵10%關稅。

一系列操作完後，川普更自誇個人表現為「超越『門羅主義』的『唐羅主義』」。我們可以看到，緊接著2025年貿易巨浪之後，唐羅主義將對「關稅」的癡迷轉向了對「資源」的癡迷。但在這些外顯的瘋狂之下，實則可能有更多的理性計算。本文試圖以石油為標的，剖析唐羅主義看似經濟資源掠奪的表面無序裡，或許暗流美國全球霸權重新鞏固的實質擘畫。

劍指伊朗與委內瑞拉：意在斬斷「石油人民幣」

自歐巴馬擔任總統以來，美國即以石油禁運方式制裁敵對產油國伊朗和委內瑞拉。雖然初期看似卓有成效，透過禁運讓伊朗石油日出口量減少了120萬桶，並讓德黑蘭在2015年同意了新的核協議。到了川普時代，2017年川普退出核協議後重新實施禁運。可這次，僅讓伊朗石油日出口量減少了45萬桶。就算川普第二任加強了對伊朗禁運的力度，但伊朗石油日出口量與2016年歐巴馬時代並無太大差別。相較之下，委內瑞拉的禁運效果更差。就算在今年發動奇襲抓捕馬杜洛後，華盛頓扣了多艘委內瑞拉的「影子艦隊」油輪，但也無法有效降低自去年川普上任後，就一路飆升的委內瑞拉石油出口量。

曾任職於拜登政府國家安全會議的現任喬治城大學國際經濟法教授Peter Harrell就分析，90%的伊朗石油、80%的委內瑞拉石油與50%的俄國石油，透過影子艦隊運輸後都是流向中國。相較印度與土耳其的數量，中國是這些「黑市石油」的絕對大宗。就算在美國制裁的壓力下，這些黑市石油精煉過後的石化產品無法進入西方國家，也沒辦法賣給國內的大型跨國企業（怕被美國制裁）；但這些石化產品光是供給中國國內市場，就足以養活這些中國煉油廠。

而這些黑市石油交易，從生產、運輸到精煉，完全跳過了既有的「石油美元」管道，改以人民幣計價交易。這更讓美元掛鉤石油的美國金融與能源雙重霸權備受威脅。所以拔除委內瑞拉馬杜洛政權，劍指伊朗哈米尼政權，目的都在截斷「石油人民幣」的金流系統，維護石油美元的霸權地位。

重申美國對全世界重要資源的「話事權」

且若是從「打擊中國」的角度來看，北京近年來無論是從產業發展的角度投入大量資源在綠電和電動車，或全球拓展新的石油和天然氣來源國，目的就在分散風險，避免自己遭到全球海權美國的海上封鎖因而化石燃料斷供（海外供給占了中國2/3的總原油需求）。

也就是說，就算委內瑞拉僅占中國進口原油總量約4%，伊朗則占了10%；但作為中國多元石化燃料來源的其中一部份，這些供給仍然重要。甚至可以作為避免其他中東國家（44%）與俄羅斯（20%）斷供時，重要的預備方案。（根據《華盛頓郵報》的報導，小比例、零碎化的石油提供國，除了委內瑞拉外，中國也積極拓展如南蘇丹和巴布亞紐幾內亞等地）

所以，對華盛頓而言，連續快速的對委內瑞拉與伊朗行動，除了在權力政治的版圖上，拔除中國在反美軸心國家聯盟裡的樁腳，讓這些軸心小夥伴明白，面對關鍵時刻，中國老大哥就只能、也只會袖手旁觀外；另一方面，也是要在中國多元化石化燃料進口來源的戰略上予以打擊。鞏固西半球後院委內瑞拉的同時，也在中東再度插旗，增加荷姆茲海峽的壓力。讓中東地區占中國進口比例44%的石油運輸中將近一半的數量，在運往中國的過程中提心吊膽。

新加坡能源分析專家Vandana Hari就認為，無論是委內瑞拉或伊朗，川普的行動都在「重申美國對『資源豐富地區的主導地位』，並警告競爭對手，『遠離美洲和中東』」。套用這個邏輯，川普對格陵蘭的癡迷，還擺出一個「就算北約瓦解」我也在所不惜的姿態，就是要重申「美國對全世界重要資源的話事權」。此舉非常符合川普從「門羅主義」到「唐羅主義」的邏輯。

但這樣的作法，也可能帶來反效果。也就讓其他國家把美國看成了美洲與中東區域秩序的修正主義者；反而中國才是維繫既定秩序的可靠力量。按季辛吉的說法就是「當美國成為問題製造者，中國就成為問題解決者」。國家亞洲研究辦公室（National Bureau of Asian Research）亞洲安全資深研究員Bates Gill就認為，無論拉美或中東，其實中國公司早已鑲嵌進當地的石油產業鏈。今天，就算美國拿下委內瑞拉，或不久的將來可能拿下伊朗。但一筆帳算下來，若西方國家石油公司成本壓不下來，最後無論是開採、運輸或設備供給，最後可能還是由中國廠商拿下。所以北京只要默默跟華盛頓對作，在成本考量下，很有可能石油利益還是會流向中國。

與其便宜中國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自美軍一舉擒拿馬杜洛後，就有許多報導指出，因為設備老舊、開採成本過高，加上委內瑞拉國內政治風險依舊，因此西方大型石油公司幾乎都對進駐委國興趣缺缺。所以除了斬斷「石油人民幣」、摧毀中國在委內瑞拉國內600億美元的直接投資與貸款擔保，直接震懾中國外；很有可能此仗就像煙火發射，爆炸過後一片寂靜，喧囂之後只剩孤獨。甚至就算委國換了總統，因為西方石油業不願進駐，也無力進駐，中國石油企業還是會存活在當地石油產業中。

但川普或者說是盧比歐的盤算其實是，除了切斷委內瑞拉對古巴的石油供給，或可藉此降伏半世紀以來歷任美國總統都無法解決的後院裡「共產古巴」外；更重要的還是「與其便宜中國人，不如便宜自己人」。這裡的自己人可能不只是那些第一時間拒絕川普進駐委內瑞拉邀請的大型西方石油公司；而是美國當地，從西雅圖普吉特灣到佛州墨西哥灣的中小型煉油廠（以及這些工廠的工人）。

因為對這些中小型煉油廠與熟練工人來說，美國現階段從西德州到北達科達州的頁岩油，主要是硫化物含量降低的輕油；但這些中小型煉油廠過去以來，一直專注在提煉硫化物含量較高的重油。過去為了滿足這些中小型煉油廠，美國還得想辦法從加拿大、墨西哥和委內瑞拉進口重油來進行加工。可一旦拿下委內瑞拉，按盧比歐自己在美國廣播公司（ABC）的《本周》（This Week）節目上所說，他選區佛州以降墨西哥灣的這些中小型煉油廠，產能就可以得到滿足。

「為石油而戰」既是事實也非事實

最後值得注意的是，許多中文世界媒體會說，從委內瑞拉到伊朗，美國還是不脫上個世紀以來「為石油而戰」的傳統。但這樣的說法「既對也不對」。對的地方，就如同前段所述，為了截斷石油人民幣、為了攪亂中國的多元石油供給、為了打破反美同盟軸心，也為了滿足美國國內的重油產能，川普政府更替委內瑞拉馬杜洛政權，同時也對伊朗哈米尼政權維持高度威嚇；但不對的地方是，其實斷開委、伊兩國與中國的石油連結，是因為政治上美國作為全球霸權的需求；而不是經濟上美國作為工業強權的需求。

因為自2015年美國立法通過取消原油出口禁令解除以來，美國開採的多餘石油已大量被運往海外，數量甚至多到國內煉油產業需要遊說政府取消禁令，不然國內可能會沒有自產原油可供煉油廠使用。2019年後，美國甚至一舉超越沙烏地阿拉伯和俄羅斯，成為全球最大石油出口國。這表示，美國不僅不缺油，油還多到可以賣給別人。甚至因為賣出去的量太多，現在得從其他國家進口原油，來給國內的煉油廠使用避免產能懸置。

《華爾街日報》的報導也指出，美國石油的大量出口，壓制了石油國家輸出組織（OPEC）的議價能力。所以2026開年前後，就算美國的委內瑞拉軍事行動與高分貝對伊朗軍事威脅也刺激不了油價（川普要準備期中選舉了，也希望維持低油價）。油價長期走低的原因，結構面的因素，除了美國大量輸出外；俄羅斯、伊朗與委內瑞拉等油國在受到西方國家制裁後，透過影子艦隊輸出便宜黑市油到中國、印度與土耳其，更是持續壓低全球油價。在這裡，縱使OPEC已大量減產，市場上仍然是供過於求。所以美國確實可能是為了石油而戰，但卻絕對不是為了缺油而戰。

剖析唐羅主義的石油側面，我們就可以了解，在資源掠奪的背後，川普政府這一系列針對委內瑞拉與伊朗的操作，其實有著對外「重新鞏固美國霸權」；對內「拉攏支持者並持續『再工業化』」的企圖。

余自束髮以來，粗覽群書，獨好屠龍之術，遂專治之，至今十餘載矣。從師於南北東西，耗費雖不至千金，亦百金有餘。恨未得窺堂奧，輒無所施其巧。由是轉念，吹笛玩蛇，偶有心得，與舊親故共賞，擊節而歌，適足以舉觴稱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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